找九宮格教室【米灣】蔣慶師長教師傳

蔣慶師長教師傳
作者:米灣
原載:《儒生》集刊第二卷
來源:作者惠賜《儒家郵報》
時間:孔子2564年暨耶小樹屋穌2013年3月15日

@font-face{font-family:”Times New Roman”;}@font-face{font-family:”宋體”;}@font-face{font-family:”Calibri”;}p.MsoNormal{mso-style-name:註釋;mso-style-parent:””;margin:0pt;margi聚會場地n-bottom:.0001pt;mso-pagination:none;text-align:justify;text-justify:inter-ideograph;font-family:Calibri;mso-fareast-font-family:宋體;mso-bidi-font-family:’Times New Roman’;font-size:10.5000pt;mso-font-kerning:1.0000pt;}span.msoIns{mso-style-type:export-only;mso-style-name:””;text-decoration:underline;text-underline:single;color:blue;}span.msoDel{mso-style-type:export-only;mso-style-name:””;text-decoration:line-through;color:red;}@page{mso-page-border-surround-header:no;mso-page-border-surround-footer:no;}@page Section0{margin-top:72.0000pt;margin-bottom:72.0000pt;margin-left:90.0000pt;margin-right:90.0000pt;size:595.3000pt 841.9000pt;layout-grid:15.6000pt;}div.Section0{page:Section0;}

緣起

 

白樂天詩有云:“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漫長歲月,歷經幾度創傷與辱沒,儒學近又悄然呈復蘇之象。鼓動此春風之最無力者,前此無疑系海內新儒家;而近時登臺努力儒學復興者,則年夜陸之儒家諸子也。

 

年夜陸儒家諸子中,蔣慶師長教師無疑為復興儒學運動之領軍式人物。其人因身處儒學復興事業之前鋒而“名滿全國”,然亦因其儒學立場之鮮明而果決、守舊而堅定,亦“謗滿全國”。蓋當此禮崩樂壞學絕道喪之世,國人之誤解儒學、漠視儒學甚至敵視儒學者在在皆是,缺乏怪也!

 

西元二零零六年夏六月,范瑞平、洪秀平二平師長教師邀海內外學者十數人相聚珠海溫和書院,研討蔣慶師長教師儒學思惟,并擬結集諸學者論文出書行世。范師長教師語區區曰:“文集之出,綜述蔣子其人其學之文尚付闕如,不成少也。足下從蔣子游為時最久,披蔣子之啟沃最多,于蔣子其人其學,亦知之周詳。文非吾子不辦,君其為之!”

 

范師長教師之語,觸我舊懷。區區之從蔣師長教師游,始于求學東北政法學院時也。彼時蔣師長教師以沉思高舉之故,蟄居歌樂山房,鍵戶讀書不授課。人罕遘其面,后進如余者不知有其人也。同學唐宏兄,貴州人也,有高識,先知蔣師長教師其人,亟稱之,乃隨唐兄拜訪焉。

 

某晚至歌樂山房,見蔣師長教師坐擁書城之中,神凝氣定。談起學問,目若耀星,聲若洪鐘,滾滾如水瀉不克不及止。偉言年夜句,如雷霆直下,腦氣為之震蕩。又如年夜棒年夜喝,俗骨舊腸為之決裂。所言多刊落俗見俗情冥契真宰之旨。當時余多不解,然覺此中必有真意,故為之怵息感動而從之游也。

 

后區區游學糊口于北,蔣師長教師卜居于南。雖海角暌隔,然可傳書而教也。且蔣師長教師每北上,相聚輒坦懷相待,教我不倦。日居月諸,爾來倐忽愈二十載矣。平居讀蔣師長教師書,想其為人,未嘗不油然生敬佩欽慕之情也。夫如是,則范師長教師之命我,有由然也。

 

然余賦質近狷者流,木訥迂拙,不善任事。近年每見媒體議蔣師長教師短長,輒以“又何間焉”自處。一則因氣質使然,一則以云不蔽日,久之自明,不勞周章也。

 

復次,余又賦質頑鈍而疏懶,仰鉆師長教師之學而未能深,師法師長教師之高風而弗能及,有負蔣師長教師之教者亦復甚多,恐言之精緻掉次,缺乏副全國同人之看也。

 

再者,昔梁任公謹記顧亭林之為人,嘗欲為之傳而自嘆筆力羸弱,缺乏以描摩其精力風骨。實則晚世文章家走筆雄壯俊利如橫槊舞劍,莫任公若也;至傳亭林,則有搦管不勝之嘆!今蔣師長教師精力氣魄、清操勁節與學問規模不讓亭林,而余才學筆力,不及任公萬一也。這般而傳蔣師長教師,得無折足覆餗之虞與?故范師長教師之命雖非出偶爾,區區聞之猶未敢遽應也。

 

然范師長教師期余之意甚殷,卻之不情也。蔣師長教師之行實,余終不當這般闇默而無一言也。余雖才拙不敏,然全國甚年夜,俊彥多有,焉知來者之不現在也?今撰此文,示眾人蔣師長教師之為人,俾后進知典範地點,亦弘道之要務而區區不成旁貸之責也。因忘其拙陋,成此小傳。

 

一、少年時光:嘻戲山川樂天任真

 

蔣慶師長教師,字勿恤。退守陽明精舍后,嘗以盤山叟自號。精舍之前有山聳立,據形勢之要。傳古時嘗有駐軍扎營盤其上,故名營盤山,省曰盤山。蔣師長教師筑精舍于此,因以為號焉。

 

西元一九五三年十月一日生于貴州省貴陽市。父故籍江蘇徐州豐縣,即漢高祖誕生之地也。早年參加八路軍,一九三八年轉戰冀魯豫抗日,四九年隨劉鄧年夜軍自江西進黔,后轉業安家貴陽。先后為官貴州省監察廳、平易近政廳、法院等機關,為人溫厚和氣,未幾言語,廉潔奉公,克盡職守,而無官場習氣。喜讀書,晚以書法自娛。母氏出遵義書噴鼻之家,聰明開朗,樂于助人。蔣師長教師為人既有溫厚繁重之質亦具活潑開朗之趣,蓋有怙恃影響存焉。

 

因蔣師長教師誕生反動家庭,為干部後輩,其童年生涯條件與環境較為優越,故可無憂無慮,歡度美妙童年時光也。

 

七歲進貴陽毓秀小學讀書。周圍學童家道多貧冷,或出生“黑五類”。蔣師長教師以干共享空間部後輩置身此中,優勢顯著;然無官宦人家後輩不良習性,為人刻薄友善,極有親協力,與其他孩童孤芳自賞,極童趣之爛漫。雖出生“黑五類”者,亦樂與之結失色之交。

 

因蔣師長教師生有淑質,兼以怙恃善導,小學期間表現出眾,甚得老師、同學歡心,以故嘗任少先隊中隊長也。

 

蔣師長教師自幼喜音樂,擅吹拉彈唱。小學三年級時即參加校樂隊,任首席胡琴吹奏。校樂隊之導師,即蔣師長教師之班主任,甚重視之,故蔣師長教師此時活躍于班級與樂隊之間,有如魚得水之樂也。蔣師長教師常邀同學至家中演練音樂,節奏激揚、旋律迭宕之際,時或興致勃發,不克不及自已,則操鍋碗瓢勺諸物件以為打擊之樂,填然鼓之,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

 

日后蔣師長教師嘗發論曰:樂為人心最高境界,為性命最高成績。是故樂亦為社會、政治、世界、宇宙之最高幻家教想與境界。由此言之,中國孔教文明即音樂文明,中國文明亦即樂文明也。(見《盤山論樂》,未刊稿)蔣師長教師對音樂之意蘊有這般深透之體認,或與幼時音樂生涯不無關系與!

 

一九六六年,蔣師長教師小學畢業,進貴陽十七中學讀初中,而文革亦于是年發動。文革既發,舉國鼎沸。廣泛輕知識而重勞力。故學校只重抓反動與促生產,課業則淪為點綴與緣飾。中學實已癱瘓,名存實亡也。

 

蔣師長教師不喜政治活動,山野遊玩之趣,則深好之。此時既無課業,除不時學校支農從事體力勞動外,其他時間皆可不受拘束聽任。蔣師長教師因得縱其本性,游戲山川之間焉。

 

云貴高原聳立神州東北,氣候溫潤,草木暢茂,群山聳峙,丘巒升沉,逶迤縱橫,綿延于云天之杳渺,氣象萬千。年夜江小溪,縈繞其間,或砉然沖虺,或淙淙流淌,靈秀之氣,縹緲彌漫,透人肌骨。筑城坐落其間,得山川之勝也。

 

蔣師長教師家即背依城邊之黔靈山,秀出物表,百鳥集焉;山下有湖,四時碧波蕩漾,魚蝦殖焉。暇時蔣師長教師輒偕同諸伙伴終日放蕩山川之間,盡其游戲之樂。上山爬樹,模魚撈蝦,養鴿捉鳥,設局嘻戲,任真任性,樂甚也!因學業荒蕪,中學數年,課堂僅學得一句英語“毛主席萬歲”罷了。

 

無課堂之拘謹,無作業之勞神,無升學之壓力,無親長“看子成龍”之期盼,伴著靈山秀水,踏著音樂節拍,蔣師長教師度過無憂無慮之少年時光矣。

 

二、工廠歲月:機修工人詩人“書販”

 

一九七零年蔣師長教師初中畢業。常例初中學制三年,蔣師長教師當于六九年畢業,然“反動年月”,一切掉范,此界學生延至七零年始畢1對1教學業。

 

依當時政策,城市學生畢業即當“上山下鄉,接收貧下中農再教導”。然貴州七零屆學生則屬破例。時中蘇邊境沖突升級,貴州為戰略年夜后方,即所謂三線建設地區,眾多南方工廠內遷,故為加強三線建設,抗擊蘇修,貴陽七零屆中學畢業生不下農村插隊,皆進工廠唱工人。故蔣師長教師被分派至貴陽農機鑄造廠,先當鑄造工人,后當機修工人,時年十七也。

 

此年齡之青年,值風華初綻,慕別緻,逐時尚,喜張揚個性,蔣師長教師亦如之。摩托車,當時之時尚也。工廠距貴陽市十余公里,為往復便利計,蔣師長教師購一摩托車,復置時尚皮衣,布滿鉅細衣兜。蔣師長教師常著此裝,口袋攜足摩托駕駛者所用器械,騎摩托車奔馳于城中馬路。文革時代,此即很是新潮之明星抽像也。今蔣師長教師一身對襟服裝、裹腳布鞋,如清季遺老狀,當日故交見之,真不知客從何處來也。

 

當工人一年余,終日與機械打交道,蔣師長教師甚覺無意義。時廠有一技術員黃君,西安支黔年夜學生也,嗜古詩詞,與蔣師長教師友善。某夏,兩人下鄉支農,為農平易近修柴油機。某夜星光燦爛,二人講座場地躺稻桿堆上,觀滿天繁星。黃君吟李白詩,至“生成我材必有效”句,蔣師長教師轟然心動,頓悟今生不成碌碌無為而空擲虛度,須立弘願成績一番年夜事業。

 

蓋此時蔣師長教師已自覺其賦有不群之才,亦覺人生一世當擔引重致遠之任,不當輕儇玩忽以待盡也。然此時蔣師長教師對其所立之志,所謂年夜事業,皆不甚明確,不過為人類幸福服務、不成無私度過平生之籠統人生觀罷了。蓋不脫馬克思、毛澤東與正統反動意識形態之影響也。雖然,自聞黃君吟詩后,蔣師長教師即立志堅定,發奮讀書矣。當時吟詩者無心,而聽詩者有興趣。此事黃君終不之知也。

 

此時蔣師長教師讀書,專心最多者為古典詩詞。不唯涵泳鑒賞之,亦模習寫作之。常登黔山臨筑水寫詩填詞,亦遠游專事吟哦之事。所寫多抒懷立志之篇,然時亦難免“為賦新詩強說愁”也。時有數位同好,常至蔣師長教師陋室商討詩藝,交換詩作,常一時興起,引吭高吟,旁若無人,鄰人多以為怪。蓋此時蔣師長教師之幻想即做一詩人也。

 

不久,蔣師長教師學詩漸進佳境。今《明心詩稿》中載最早一詩為七二年春所作《黔山早讀》一絕,曰:

 

曙色蒼蒼宿雨收,春山無處不清幽。

 

行人未解登臨意,直待書聲出石頭。

 

朝氣蓬勃、獨領風騷而又怡然自得之青年學子抽像于此可見矣。

 

另一古體《秋天登高》則具發揚蹈厲、意氣凌云之勢:

 

登超出跨越世界,壯觀六合間。

 

舉頭長嘯罷,昂首寫詩篇。

 

把筆憑玉宇,清風拂紅顏。

 

披襟且岸幘,極目看蒼天。

 

黃云幾萬里,滾滾往東南。

 

青峰數千疊,綿綿接日邊。

 

今我凌絕頂,感此心浩然。

 

江山無限好,何用哭逝川。

 

此蔣師長教師七三年秋獨登關刀巖所賦也。劉賓客《秋詞》有“晴空一鶴排云上,便引詩情到碧霄”句。時蔣師長教師年二十,書生意氣,揮斥方遒,真如云鶴騰空也。

 

當工人數年中,蔣師長教師先后親炙數位前輩,其學問、人格及際遇于蔣師長教師深有影響。蔣師長教師之外祖母,即其一也。

 

外祖母出生書噴鼻之家,平居讀古書做詩詞以為常。蔣師長教師外祖父為北京年夜學晚期畢業生,平易近國間貴陽中醫界有名人士,早逝。外祖母長居北京,暮年回筑假寓,蔣師長教師遂得聆其謦咳,沐其風儀。

 

文革時外祖母已七十有余矣,猶常作詩填詞讀古書。某日,蔣師長教師見外祖母讀《明史》,甚異之。因當時古書被視為封建糟粕,而外祖母竟敢讀之。蔣師長教師睹此情形,氣度為之一開,知讀書時禁未必不成犯也。外祖母亦常與蔣師長教師長談人心理想,勉其以前人為典範,多讀書,立志做有為之人。由是舞蹈教室蔣師長教師受外祖母潛移默化者深矣。

 

還有一盛老師長教師,紹興人,早年為考科舉苦讀《四書》《五經》,并肆力書法,長于詩文。后科舉廢,赴上海讀音樂專業。四九年后受危害,被貶于貴州省圖書館抄寫善本書。

 

蔣師長教師常往盛師長教師家請教詩文,時盛老已年邁體衰,臥床褥不起,然談興甚濃,常娓娓論詩終日無倦意,時或談至入夜不開燈,二人黑暗對語,家人返家始罷。時在文革,盛老心情寂寞凄涼,長談可慰其晚境也,而蔣師長教師之古典啟蒙亦自此始矣。時蔣師長教師少年氣盛,常爬山臨水賦詩言志,詩稿多呈盛老點評修改。

 

自盛老往復修改中,蔣師長教師始漸悟為詩門徑。盛老對蔣師長教師之書法亦寄厚看,嘗贈蔣師長教師詩,勉其“鐵劃銀鉤兼努力,蘭滕二序一人傳”。雖日后蔣師長教師專心書法未幾,然受盛老之沾溉亦已多矣。蔣師長教師初見盛老年方十八,盛老八十余,相結忘年之交,前后逾時二載云。

 

蔣師長教師與另一老師長教師之來往亦因詩詞之緣,然蔣師長教師從中感觸感染更多者乃時代之可悲可痛也。

 

一日,蔣師長教師于貴陽街頭電桿上見一手寫通告,言有人欲傳授古典文學。蔣師長教師甚奇之,前去問訊。至后見陋巷破屋過道中一蓬發垢面老嫗,臉色呆滯,坐靠火爐側,其旁置一扁擔兩籮筐。破屋中有一戴眼鏡者,約六十擺佈,頭發斑白,坐小凳上為數位年輕人授課。

 

此頭發斑白戴眼鏡者非別人,乃貴州師范年夜學中文系系主任也!文革晚期被打為反動學術權威,下放至貴州邊遠農村接收改革。因年長體弱,不勝農村勞力之事。加之兒子自殺,老婆受安慰精力變態,倒流回城,靠收破爛為生。因收破爛不夠生涯,遂教人古典文學收取微弱價格補貼生計。

 

雖然此時蔣師長教師對文革尚無深刻檢查,然見此情況亦深感世道之險厄與政治之罪惡。蔣師長教師因任務之故,無時間系統聽課,然仍拜此師長教師為師。所為詩文亦常請師長教師修改,古典詩文境界因之又更上一層矣。

 

今觀蔣師長教師《明心詩稿》、《明心詞稿》,文采斐然,可繼前人之詩學傳統;其散文、聯語,亦皆不掉法式而道理融合。其詞章之學之深摯素養奠基于此時也。

 

詩圣杜子美云:“讀書破萬卷,下筆若有神”。有志為詩人之蔣師長教師,此時與書籍,尤此中國古書,結下不解之緣。蔣師長教師嗜書,私家躲書甚富。其書籍加入我的最愛之好,起于唱工時期也。彼時圖書館封存,當局頒挾書之令,外國書為資產階級毒品,中國古書為封建主義糟粕,皆難得一見。蔣師長教私密空間師何處得書?其中有一波折。

 

蔣師長教師唱工人時,廠中金剛石被盜。蔣師長教師被調至廠保衛科協助破案,復被派往舊貨市場“金沙坡”伺察動靜。不料見一古舊書市在焉。此處各類書籍甚夥,既有外國文學名著,亦有國學典籍。時值文革批林批孔時期,多有將家躲古舊書或偷盜古舊書攜至市場地攤黑暗買賣者。

 

蔣師長教師發現此市場后喜甚,在其間彷徨收支幾兩年。此兩年內,蔣師長教師不唯搜購書籍,時亦轉讓書籍,終日樂在此中,不遑他顧。即舊友邀其游樂,亦不往,至舊友咸呼其為“書販子”。然蔣師長教師亦樂得“書販子”之名也。

 

某次,一戴眼鏡年可四十余之中年男人至書市,欲售一批平易近國時出書之音樂理論叢書。每冊書中皆有眉批,密密層層,遍布書頁。其中年人懷抱其書語蔣師長教師曰:“舊日賣襯衫買得此書,本日迫于生計則又不得不出賣此書,不知吾書將歸誰家也。”言訖,撫其書而傷之。

 

蔣師長教師睹此,未加翻閱即買下此書,而出價愈出恒常。中年人接錢,掩泣而往。1對1教學后此批音樂書轉進一貴陽青年音樂愛好者之手,此音樂愛好者日后竟成中國有名作曲家,成一段佳話矣。此書既因蔣師長教師而得盡其用,舊日賣書中年人知之,則必不傷懷矣。

 

兩年中蔣師長教師搜得不少珍貴古舊書,如平易近初石印線裝《明儒學案》《銅版四書》、《曾文正公選集》及清刻本《范文正公全書》《昭明太子文選》等。所搜書中,儒書頗多,蔣師長教師時發篋讀之。雖無甚解,然性命受儒理浸潤涵養于無形之中,儒根潛然殖焉。日后蔣師長教師儒學事業之發皇,自此始也。其收支諸教最終歸宗儒門,亦是以時讀儒書之潛在熏習之力故也。

 

兩年中蔣師長教師經眼古舊書既多,于古舊書之版本與內容亦具品鑒之力,亦養成搜購古舊書之習慣。后蔣師長教師每至北京,輒邀余至報國寺、潘家園、琉璃廠、燈市口及中關村等舊書市訪書,常滿載而歸,蓋由來已久也。

 

此期間,復有一事,可資談助。某次蔣師長教師搜得兩套平易近初銅版《四書》,成色甚佳,珍之不忍售出,冀遇機會以一套換取其他珍貴古書也。某日乃自擺一地攤,置此銅版《四書》其上,俟機會之來。午時,不料一派出所所長放工路經此地。時正值批林批孔,見蔣師長教師地攤上有儒家《四書》,怒甚,斥蔣師長教師販賣孔子封建黑貨,對抗反動運動,遂將蔣師長教師連人帶書押回派出所。

 

書籍沒收,并迫令寫供狀,然后視供認態度若何交由上級機關發落。有頃,所長返家午膳,派一年輕平易近警把守。蔣師長教師佯裝寫供狀,實一字未寫也。俄而平易近警午困,看伺稍弛,蔣師長教師乃趁其不備,溜之年夜吉。本日于丹《論語心得》發行至千萬冊猶未已,撫今追昔,可勝嘆也夫!

 

三、軍營生活:深夜篝燈苦讀馬列

 

政治運動涉及工廠,曠日耐久,整人之風不亞官場。蔣師長教師甚覺人心險惡,不愿參與。處此環境中,備感無聊之極,難以成績年夜事。文革時代,軍隊為“毛澤東思惟年夜學校”,青年人多向往之,遂萌參軍念頭,欲于軍中鍛煉改革,實現“為人類幸福服務”之志向,成績一番血性疆場之男兒事業也。遂于一九七四年底報名參軍,進伍至云南楚雄某援老抗美部隊退役,被分派至汽車補綴連修汽車。

 

時部隊條件甚為艱苦,新兵須本身開山取石,建築營房、操場。蔣師長教師力惡其不出于己,干勁實足。因煉就一手摔二錘好工夫,農村戰友見之斂手咨嗟,自嘆弗如也。

 

進伍后蔣師長教師讀書益勤,真可謂“釘子精力”,每一分鐘均不虛度。體力勞動歇息時間縱非常鐘,亦取隨身所帶《資本論》讀之。有戰友甚或長官以自衒求售譏諷之,不顧也,仍如饑似渴讀之,求真諦故也。

 

部隊紀律,晚十點熄燈后必須就寢。蔣師長教師讀書欲強,不欲睡,視睡眠為虛耗時間,遂以紙蒙電筒,紙上開一小孔,躲進被中以一線亮光讀書,以防排長連長查夜發現也。逐日至夜十二點始寢息,這般以為常。

 

為爭取讀書之時間與條件,一年后任連隊文書。任文書可不住班排,得一小槍彈保管室獨居。直至入伍,前后逾時兩年半。部隊慣例,文書只任一年,因蔣師長教師積極申請,得任兩年半之久,前此未有也。

 

任文書后雖獨居一室,然晚十點亦須熄燈,仍不得讀書。貴陽籍戰友危開建君為特制一火油燈。熄燈時至,即用書報等遮住向窗光明,室外不見室內燈光,故熄燈后得繼續讀書至十二點。除生病外,如是兩年半至入伍,未嘗一日間斷也。蔣師長教師此時有《夜讀偶成》一絕,可見夜讀情形:

 

推燈掩卷夜將闌,斜月窺窗睡眼看。

 

聽得春蟲三兩語,一篇揮就興悠然。

 

時部隊中惟馬列毛著作可讀而無虞,蔣師長教師為“尋求反動真諦”,實現“為人類幸福服務”之志向,決意年夜讀馬列原著。進伍后二年所讀,均此類書也。此期間所讀馬列原著甚夥,計有《資本論》《剩余價值理論》《工資價格與利潤》《共產黨宣言》、《家庭公有利與國家的來源》《國家與反動》等。且讀之專心甚苦,有心得,輒眉批書中。一書讀罷,全書小字密密層層,無復空缺矣。因讀馬列勤,曾受長官嘉獎焉。

 

《資本論》等馬列原著,極西人感性思辨之能事,素以死板堅澀著稱。雖專業研討人士,亦多看而生畏。蔣師長教師以一文革初中生(實小學生)之基礎苦攻之,足可見其氣魄勇氣之不凡。而蔣師長教師日后之哲學思辨才能,磨礪于此也。

 

入伍前一年,始由貴陽帶舊書攤所搜古書至部隊讀之。讀古書犯部隊唯馬列可讀之禁,然蔣師長教師獨居一室,終日閉戶,長官不知其所讀何書也。為防長官發現,蔣師長教師于書桌上始終放一馬列書或其他反動書籍。長官有事扣門進屋,即速將古書塞進抽屜。長官累見桌上放馬列反動書藉,亦覺可怪,然未便追問。故至入伍,如是讀古書一年多,始終未被覺察也。

 

當是時,蔣師長教師終日閉戶讀書不過出,數月發話僅數語。一日有家鄉人來,相聚時竟張口不克不及言說,語言才能幾喪,始悟讀書自閉太過矣。后稍改,心有郁結或歇息時,便至山林中拉琴唱歌,開心乃返。

 

蔣師長教師進伍時懷抱立功立業造福人類之年夜幻想。其七五年元月《從戎別筑城諸友》詩云:

 

北風卷地白雪飛,千疊關山映落暉。

 

一別筑城江海往,遠離故交齊心違。

 

從今投筆戍邊土,來日請纓功論誰?

 

料得明朝相思處,月光如水滿征衣。

 

何其豪邁也!后始知“毛澤東思惟年夜學校”徒宣傳耳,其人心之無私卑瑣實與社會無異。遂墮入掃興,不勝苦悶。且蔣師長教師本具詩人氣質之人,與軍隊行伍生涯固有間也。故累興歸往來兮之嘆,長懷故鄉明月之思。此時心情多發于詩詞,亦賴詩詞之排解,稍得安寧也。此時詩詞甚多,如“夜半征人無寐,獨立向天窗。舉目常凝神,千種心腸”(《八聲甘州·夜吟寄友》)、“抱影無眠興獨步,誰憐冷夜看鄉人”(《冷夜吟》)諸句,皆當時心情寫照也。

 

此時蔣師長教師雖墮入掃興苦悶,然仍堅信馬列毛為人類服務束縛全人類之幻想不謬,謬在現實。毛、周往世,極為悲哀,立志平生效法毛、周,為人類幸福服務。然已知部隊非實現此幻想之地矣,故部隊選拔之為團部文明干事,堅拒之;薦之讀總后小樹屋勤部天津汽車學校,固辭之。惟入伍回處所讀書,方可遂其愿也。

 

一九七八年夏蒲月,蔣師長教師入伍回貴陽。此時真諦標準問題討論展開,思惟界稍呈寬松氣氛,蔣師長教師之思惟歷程亦將有所轉進也。

 

四、年夜學時代:陶醉西學人權衛士

 

蔣師長教師初回貴陽,一時未安頓任務。時鄧小平主政恢復高考,蔣師長教師遂在人武部報名參加高考。不料準備一月,倉促上陣,竟考上重慶東北政法學院。西政,當時全國獨一重點法學院校也。

 

文革時期,無論人道尊嚴、社會平易近生抑或文明遺產,均遭受絕後絕后之踐踏蹂躪。文革結束后,長期被壓抑之人道與被壓制之感性開始復蘇,文革時期之殘暴無道之行日漸表露,遭到批評。

 

一時社會上呈清風徐來之象,故七十年月末八十年月初,全國各年夜學校園中思惟及學術氣氛非常活躍。西政諸生心境之興奮鼓動感動,與他校等。課堂之上各種觀點交激互發,甚為熱烈。一時間一片“文藝復興”、“啟蒙運動”之氣氛彌漫校園。人性主義與不受拘束平易近主人權等東方思惟,成為當時之平易近間顯學。

 

平易近主墻時期,貴陽有“啟蒙社”,傳播不受拘束平易近主人權思惟。在軍隊時,蔣師長教師即聞之并開始檢查文革踐踏人權之暴行,出封閉之軍營進年夜學呼吸到校園清爽空氣后,遂浸私密空間淫潛沉于不受拘束平易近主思惟者日深。一時意氣風發,慨然有廓清全國掃除惡政之志。

 

此時蔣師長教師最傾心者為盧梭、洛克等東方不受拘束平易近主人權思惟,且于青年馬克思、法蘭克福學派、南斯拉夫實踐派以及薩特、加謬、海德格等帶人性主義傾向之著作,亦如饑似渴讀而好之。每遇學校班組討論會,輒據不受拘束平易近主人權思惟批評中國現實,幾乎言必稱人權,因之有同學送其別號曰“蔣人權”,諧“講人權”之音也。

 

是時蔣師長教師讀青年馬克思《經濟學哲學手稿》及東方馬克思主義理論,對青年馬克思之“異化理論”尤感興趣,認為文革時所學之馬克思主義非真正馬克思主義,乃斯年夜林主義;真正馬克思主義重人道,講人性,是人性主義之馬克思主義。斯年夜林主義重階級,講專政,是極權主義之馬克思主義,故非真正之馬克思主義。

 

復認為文革后中國所講馬克思主義亦非真正馬克思主義,講異化、重人性、尊人道之馬克思主義才是真正馬克思主義。為根本治理,發全國之覆,遂撰《回到馬克思》一文,盼望從頭找回馬克思主義之崇奉。時在一九八零年,蔣師長教師年夜學二年級時,比王共享空間若水撰《人是馬克思主義的出發點》一書早一年也。

 

文章觀點新銳,結構巨大,論證無力,豪情奔涌。于校園板報公開后,如一石激起千層浪,轟動強烈。對已自夢中覺醒者,可謂醍瑚罐頂;對將覺而尚未醒者,則不啻無力棒喝。文章所表達者實眾人之心聲,惟別人或欲言而不敢言,或欲言而無力言罷了。

 

彼時全校各班皆有“班刊”,詩歌、雜文、時評、論文、小說,劇本無所不有,真可謂小小百花園也。思惟束縛之眉目,時代程序之先聲,皆可于此見之。而蔣師長教師之《回到馬克思》則此中之代表作,乃“新三屆”(77、78、79)最具震動力之論文,亦新啟蒙運動史上之年夜手筆也。

 

但是,文革雖過,遺弊尚存,政治思惟上之忌諱并未解除,先知先覺,難免遭遇壓制。蔣師長教師《回到馬克思》一文雖給周遭帶來鼓舞,然亦惹起軒然年夜波,來自權力體制之壓力相繼而至。學校專門組織哲學、經濟學、共運史等教研室之教師對其進行說服教導長達一年之久,實則對其進行思惟批評也。

 

四川省社科院亦響應上方號召專門組織專家學者撰就系列文章批駁《回到馬克思》,《內參》傳達高層意見則謂《回到馬克思》有“尖端錯誤”(《內參》引高層原話)。學校日盼蔣師長教師出具檢討書招認己過,了此公案。然蔣師長教師決然不為動,

 

持馬克思主義即講異化重人性尊人道之馬克思主義之見甚堅,曰:“過不在我也”。蔣師長教師常與前來從事說服教導之教師展開辯論,因其部隊時嘗精讀馬列主義原著,繼之又讀東方馬克思等各家學說,故談起馬列,一縱一橫,應者莫當,說教方常舌結語塞,赧然掉其抵擋之功,其說教之效自亦不待言也。

 

學校“說服教導會”每周一次,逾時一年,直至全年級學生畢業前赴外埠實習,不宜留一人于校園繼續開會而作罷。此時蔣師長教師心情之凄苦,于是時所填《八聲甘州·春夜譴懷》一詞可見之也。詞云:

 

伴孤燈抱影久難眠,星移夜將闌。奈閑愁如織,才離心畔,又掛眉端。不信斷腸詩句,今夕到面前。獨坐久凝神,漸覺衣單。

 

自前人生長恨,有萬般苦衷,一笑凄然。怪稼軒多感,屈子太狂癲。莫彈鋏,好漢蹈海;最無憑,屬鏤正高懸。誰知我?半鉤春月,斜依窗欄。

 

因蔣師長教師始終未具檢討書招認過錯,學校禁其報考研討生。畢業時不參加學生分派行列而內定至貴州某偏遠窮荒之地法院任務,后因偶爾原因發生變化而作罷。當時中國政法類年夜學因文革“砸爛公檢法”十多年未招生,學法令之年夜學生奇缺,畢業生多有機會至北京與各省會主要政法機關居樞路、補肥缺;這般內定,不啻發配放逐也。畢業時做論文,蔣師長教師撰《斯年夜林主義批評》,欠亨過,遂改撰《孔子“仁學”初探》焉。

 

八十年月初,全國年夜學校園中平易近主呼聲甚高,年夜學生平易近主運動聲勢甚年夜,平易近主參與意識甚強。權力向社會開放、實行公開選舉為其重要政治主張,亦有年夜學生直接參加競選者。此實為一場爭平易近主之“斗爭”也。

 

在重慶,此一斗爭頗為劇烈。各校平易近主運動之學生領袖與骨干經常聚會,互通聲氣,協調行動,甚有聲勢。此一運動,蔣師長教師亦與焉,且曾為本校學生平易近主運動之中堅者。蔣師長教師之于平易近主,不惟見之于言,亦著之于行,儼然一不受拘束平易近主人權之衛士也。

 

五、歌山幽居:性命內轉由俗向真

 

一九八二年蔣師長教師年夜學畢業,以偶爾緣由分至中南政法學院任教。因中南政法學院尚在籌建,故作為中南政法學院人員暫留西政任務。后因蔣師長教師眷戀歌樂山幽居生涯,不愿赴中南政法學院,遂長留西政六年。歌樂山者,西政校園西面之平地也。古松蒼翠,奇峰峭拔,山腰處建有員工宿舍,蔣師長教師居焉。

 

留校后,因“法制史教研室”主任楊景凡師長教師為人正派,待人寬厚,不以蔣師長教師“帶罪”之身為意,并對蔣師長教師多有保護,故蔣師長教師請求到“法制史教研室”任教,講授“東方政治法令思惟史”課程。

 

然因“東方政治法令思惟史”觸及不受拘束平易近主人權等思惟,而時值“反資產階級不受拘束化”時期,校方請求審查蔣師長教師講稿;審查后無思惟問題始許上課,而其他教師之講稿則無需審查。蔣師長教師覺其不公,故拒絕校方審查講稿。結果留校最後幾年只能置身局外,不得上課。

 

這般處境,天然令人掃興。環顧周遭時事,更是“舉世皆濁”之象,遂使蔣師長教師悲觀意冷,傷懷隱痛。由是對政治之態度發生絕年夜變化:此時覺政治極為邪惡荒謬,故生極度厭惡之感,乃發誓今后平生不再讀政書不再言政治,并將私家躲書中之言政治者,悉搜出而往之,不使目遇。因受現實安慰太深,視庸眾蕓蕓如癡如愚不成與之言,故亦不欲與之群。遂棲身歌樂山房,遺世獨立,逍遙天外,獨與六合精力往來。常相與為伴者,佛典、耶教之籍也。

 

馬遷嘗曰:“夫天者,人之始也;怙恃者,人之本也。人窮則反本,故勞苦倦極,未嘗不呼天也;疾痛慘怛,未嘗不呼怙恃也。”此時,蔣師長教師專心標的目的與性命歷程發生嚴重轉變,即:裁斷眾流,折向內在性命本真之反求,傾心宗教超驗精力性之體證,以期實現性命之調適上遂,貞乎至道之一本,回歸萬物之母。此時蔣師長教師開口必言“道”語“悟”,從事反本之學故也。

 

此平生命標的目的之內轉,絕不成以流俗所謂“迴避現實”視之。此一轉變實乃精力性命之凝定再生與翻轉超升,心靈由此從污濁惡世與利欲誘惑中騰空拔起,奮力指向終極關切,追尋性命之超出意義與畢竟價值也。《易》所謂“窮理盡性以致于命”,其此之謂乎!求得此超出意義與畢竟價值,腳根方可立定,一切事為乃有究極依止,人生始有真正年夜業可言。前儒所謂“不翕聚則不克不及發散”是也。

 

此時蔣師長教師孤心直往,刊盡聲華,若以克爾凱廓爾之人生三階段方之,蔣師長教師此時進進“宗教階段”矣。蔣師長教師教學進年夜學前之縱情詞章似“美學階段”,年夜學時期之心儀不受拘束主義人權觀念與尋求青年馬克思人性幻想則與“倫理階段”相仿佛也。

 

由于精力性命發生這般轉向,此時蔣師長教師被周圍之人目為歌樂山上一年夜怪人。不上課,不開會,不看報、不出門、不考研、不出國、不寫文章、不評職稱、不談政事、不打聽新聞,舉凡一切外務俗事,摒之不問,儼然一方外人也。全日或伏案苦讀,或盤腿打坐,或暝思聯想,或仰觀星月,或俯聽溪泉,或坐對林莽。其所造,實棲心道境,默會理窟。

 

當是時也,儒釋道耶之經典教理及東方性命存在之學等一切歸根復命希圣達天之“修道”之學,蔣師長教師皆好而究之。吸引蔣師長教師者初為老莊之學。老莊,尤其莊生之學,蟬脫世俗之外,逍遙與天同游,其精力氣味與蔣師長教師之心情甚為吻合,此家教不待言也,故蔣師長教師此時嘗自稱“虛無師長教師”。

 

此外,東方之存在哲學,蔣師長教師亦甚好之,而嗜之尤深者則克爾凱廓爾氏之存在神學也。克氏繞過感性向內探討自我之真實存在以回歸主觀性,在主觀性中實現性命上達超出之思緒,蔣師長教師遇之而有相見恨晚之感,故曾書“保衛主觀性”五字為座右銘也。

 

其后,佛學進進蔣師長教師之精力世界。佛學之難攻,盡人皆知,聰明如胡適者,不解佛書,曾謂不知人類腦筋搞何鬼花樣也。然蔣師長教師受強年夜內在性命力之驅動,英勇精進,攻之不遺余力。當時佛書難覓,蔣師長教師先于重慶古舊書店購得一批釋教典籍,然文繁義奧,未敢遽讀。一九八四年夏游嵩山少林寺,聽永定法師談佛理,遂于嵩山上立志讀佛書。《贈少林寺永定法師》一詩中所言“今夕同君語,還家好讀經”即指此也。

 

此后四年,遂以讀佛書為主。外語亦棄而不習,在歌樂山上同心專心學佛,嘗誓曰:“不成正覺,不下歌樂”。著作之事,亦絕之不為。蓋謂若非一旦豁然貫通,證成無上正等正覺,則所著文字無非塵垢秕糠也。是時有學界伴侶勸蔣師長教師不用傲世太過,隨俗作文撰述又何妨,然蔣師長教師雜色曰:“不得邪道,不著一字。”其不茍著作有這般者。

 

佛、道之學,蔣師長教師不僅讀其書悟其理,且修其功持其戒。故讀佛書之同時,亦曾打坐、斷肉、異床。而道家內煉之術,亦嘗試修之。

 

蔣師長教師此時心情之超出凡俗悠然自適,于八五年夏《山居偶吟》一詩可見之。詩曰:

 

歌山連月雨,昨日放新晴。

 

小谷清風滿,孤峰白靄橫。

 

花間蜂蝶舞,葉底鳥蟬鳴。

 

斜坐南窗下,閑觀摩詰經。

 

佛典中之最繁難者當屬唯識諸書。蔣師長教師昕夕用功于此,常至深夜兩三點,又不善摒擋生涯,飲食敷衍了事,營養嚴重缺乏,遂至年夜病,體虛至幾不克不及行。時夫人正進修滬上,急回渝治療調護,久乃平復。自是讀佛書始稍知節制矣。

 

蔣師長教師讀佛書歷四載余,自謂雖未盡閱三躲十二分教,然佛理已明于心。既進其里,則亦知其尺之所短也。嘗言:“吾進釋教殿堂,愛其琉璃世界,喜其清凈無生,故知其富且美也。然不欲居之,蓋吾非佛家根性也。以理言之,釋教無歷史文明意識,而吾人之煩惱乃歷史文明中之煩惱而非只情識性命之煩惱。此煩惱佛家無以治之,唯孔教可解決也。”由是孔教在蔣師長教師心中之地位升矣。

 

于基督教,蔣師長教師亦嘗讀其經、究其理,并幾乎進其教而為其徒。一九八五年上半年,蔣師長教師因參與籌建“南開年夜學法學研討所”,調任天津南開年夜學任務半年。此期間至勸業場古舊書店訪書,見架上舊英文書籍中多耶教書。當時蔣師長教師已對耶教懷有興趣,故購之頗多。后乃重溫英文而讀之,已翻譯出書之《基督的人生觀》(三聯書店)、《政治的罪惡》(改造出書社)二書,均源出于此。

 

蔣師長教學場地教師此時讀耶教書,已不覺沉醉此中,甚而至于“冒昧必于是顛沛必于是”。一日于南開年夜學食堂排隊侯餐,見蕓蕓眾生冷冷清清,忽思耶穌以無罪之身為吾人承擔無量罪惡,遂年夜感動,淚水奪眶而出不克不及止。其后一周,神色模糊,沉醉于耶穌解救恩惠中。蓋是時蔣師長教師對耶教原罪與解救觀念已有深切體認,此后讀耶教書遂無間斷。

 

移居深圳后,有耶教伴侶熱心引介蔣師長教師進教,并謂蔣師長教師雖未進教而其對耶教之體認已足證明其人已為實際上之教徒。乃教蔣師長教師行禱告之禮。然念禱告辭至“主”一語,蔣師長教師結舌不克不及出。復行之,仍若有鎖在喉,不得發聲。幾番這般,遂作罷。

 

推原當時情形,蓋孔子已沉默為蔣師長教師精力性命之主,其性命中不克不及有兩主,故有禱告至“主”一語結舌不克不及出聲之狀也。蔣師長教師后撰《基督崇奉與中國文明》一文,乃此時心景之學理化表述也。后該伴侶又主動為蔣師長教師勝利聯系免費至國外年夜學留學學神學,蔣師長教師不欲往,謂:“我愿在中國學孔子也。舞蹈場地

 

先是,蔣師長教師幽居歌樂山時,正值高校“留學熱”,蔣師長教師既不關心亦不聞知。后因留學名額少,劇烈競爭之下,難以調停,學校竟然將一公費留美名額付與蔣師長教師。眾青年教師驚詫,然蔣師長教師謂:“american無孔子無釋迦,吾不愿往也”。

 

此后談及耶教,蔣師長教師每謂:“余有進基督教之愿看,然每欲進基督教時,輒覺身后有孔子及整個中國文明之牽制,不得進。這般進退掙扎者若干年,終未能成基督徒也。”因蔣師長教師有此番心路歷程,故其對耶教學理有同情深刻之清楚,并對耶教之思惟與歷史始終保有濃厚之興趣,此與未經此番心路之學人隔閡于耶教者,年夜有分歧也。

 

儒學,尤其宋明以降之心性儒學,其內在超出性甚為顯著,此中之主觀性、內在性、精力性、神圣性,亦即宗教性,更是顯之又顯者。故除釋道耶及東方性命存在之學外,心性一系之儒學,亦為蔣師長教師此時期用力標的目的之一。唯此時尚未自覺以之為安心立命之依歸,而是收支于各大批教之間,彷徨瞻顧而無最終皈依也(其《基督的人生觀》譯序及書中注語即其明證)。

 

雖然蔣師長教師接觸儒書甚早,自當工人時即已讀儒書,然其早年之讀儒書,年夜底僅視儒書為普通古典文明讀物讀之罷了,尚未順生命之學理路抽繹而依止之也。至一九八四年,得唐君毅師長教師書讀之,并由之進進新儒家之義理殿堂,情況始起變化矣。

 

八四年蔣師長教師在東北師范學院伴侶、重慶人王康師長教師家初見唐君毅師長教師著作,并聞悉“悼唐風波”。旋即被唐師長教師儒者人格感動,即賦《讀唐君毅師長教師事跡有感》一詩,云:

 

讀罷師長教師事,掩泣聲嗚咽。

 

男兒不彈淚,未到心慘裂。

 

悠悠我中夏,禮樂昭日月。

 

文雅一掃盡,六合亦傷色。

 

哀哉赤子意,壯矣好漢業。

 

韓子回狂瀾,朱公繼前烈。

 

我輩炎皇種,心流軒轅血。

 

愚人逝未遠,伐柯有其則。

 

遙遙觀音山,凄凄塋草白。

 

悲風吹我淚,祭酒孤冢側。

 

王康師長教師乃唐師長教師外甥,其母為唐師長教師之妹。唐師長教師每于海內出書著作,必寄年夜陸三套:梁漱溟師長教師處一套、母校北年夜圖書館一套、重慶女弟家一套。蔣師長教師于王康師長教師家見唐君毅師長教師諸代表作并借讀之,然后知有所謂港臺新儒家者。之后更設法訪得牟宗三師長教師、徐復觀師長教師書讀之,始受港臺新儒家影響,并日益認同之。

 

既知新儒家,乃益覺年夜陸學絕道喪之甚,認為鼎革之后年夜陸無儒學,真正之儒學在港臺,慨1對1教學然曰:“弘揚港臺新儒學使之披風年夜陸,余之志也。”此時(八四年)蔣師長教師即以一人之力獨自于年夜陸研討新儒學,而年夜陸官學機構以國帑從事此一研討,則數年后事也。

 

與此同時,蔣師長教師亦訪得梁漱溟、熊十力等上代新儒家代表人物之書而讀之。當時梁、熊兩師長教師鼎革前所著書,圖書館均打包封存不過借,得之匪易也。適有一友人謝幼田師長教師,任職四川省社會科學院,通過關系轉借出梁師長教師《東西文明及其哲學》、熊師長教師《新唯識論》兩書,攜至重慶伴侶間傳閱。

 

蔣師長教師遂將二書復印讀之。當時蔣師長教師讀二書之心境,直如“洞天石扉,訇然中開”,真諦朗現,興奮莫名也。梁、熊二子之學,皆收支佛學,承續心學,與蔣師長教師此時裁斷眾流遙契真常之理路氣味相投,故讀其書能有如是之感也。

 

后又經鄧小軍師長教師引介,得于東北師范學院拜見熊、梁門生曹慕樊師長教師(1912—1993,號遲庵,四川瀘州人。熊、梁門生。鼎革后任教東北師范學院,于中國古典文學、目錄學、儒學、莊學、佛學造詣湛深。鄧小軍師長教師有《回憶曹慕樊老師》一文,可參)。

 

此后即常往西師就儒學問題請益于曹師長教師,由之聞悉眾多熊、梁舊事軼聞及學術思惟,深受影響,繼先儒復興儒學之志益堅焉。八五年復經曹慕樊師長教師介紹,于往天津途中至燕都梁漱溟師長教師居所拜謁梁師長教師。

 

梁師長教師年邁,家人囑談話時間以一小時為限。不料梁師長教師見蔣師長教師后,談興甚濃,滾滾不絕三小時,意猶未盡。見梁師長教師后,蔣師長教師感梁師長教師已完成其歷史任務,后學處當今中國學絕道喪之際,復興儒學之責當在我輩,任重道遠也。臨別,梁師長教師勉蔣師長教師讀陽明學書。自此,始留意陽明學。由是溯流而上,與儒學年夜傳統接榫矣。

 

章太舞蹈教室炎師長教師回顧其生平學術,有“始則轉俗成真,終乃回真向俗”之說。克爾凱廓爾之所謂“宗教階段”,以儒者視之,則非圓成之境,只可謂“轉俗成真”階段也。必再進一境,至于“回真向俗”,乃為圓滿。自讀新儒學書后,蔣師長教師內心孤寂沖突、幽閉焦灼之情視以前有所緩解,對人事之厭煩亦不如舊日之劇烈,中和之氣時有流露,蓋“回真向俗”之幾也。八九年后出山講學,再言政治,乃“回真向俗”之展開也。

 

先是,有伴侶讀北年夜者返渝,言重慶地僻,難有發揮;為前途計,當考研進北京名校,甚至謂:“不進北年夜,不知何為讀年夜學”。故累勸蔣師長教師考北年夜。然蔣師長教師此時正英勇精進于究玄決疑,不暇旁顧;復謂鼎革后北年夜已無儒師傳道解惑,故進北年夜不克不及解決其安居樂業問題,遂應之曰:“北年夜有孔子乎?吾愿考孔子之博士,不愿考北年夜之博士也。”自是絕口不言考研考博進名校事,終日棲身歌樂山讀圣賢書如故。其高狂有這般者。

 

六、移住海濱:一變至道新儒出山

 

八八年,蔣師長教師移居深圳,供職深圳行政學院。深圳乃新興工商城市,其氣氛蔣師長教師不之喜。其移居乃出父命。蔣師長教師兩弟在港,怙恃欲靠港而居,故促其調深圳,以便家人團聚也。聚會場地既居海濱,與港臺新儒家學人之交通開始矣。

 

耶教友人既導之行禱告禮而結舌不克不及出聲,蔣師長教師乃悟孔子已然成為其性命深處之主宰,遂同心專心歸宗儒門,安之不遷,可謂一變至道矣。

 

自八九年迄今,蔣師長教師遂八字著腳,全部身心投進儒學義理之發明與弘揚、儒學教導事業之開啟與拓展,而卓然成當代年夜陸儒學事業中之泰山喬岳矣。

 

歸宗儒門之初,蔣師長教師起首努力于在年夜陸弘揚新儒家之學,與羅義俊、鄧小軍兩師長教師同聲相應,道義相輔,一路構成海內新儒家反哺年夜陸活動之中堅氣力。此時年夜陸其他研討海內新儒學之學者尚多,然其發心動念之純,認同之切,持守之堅,能出此三師長教師之右者,吾未之聞也。

 

是時,蔣師長教師努力儒學復興事業之悲愿宏志已漸為學界知悉與懂得。一九八九年蒲月,噴鼻港浸會年夜學舉行儒耶對話學術會議,蔣師長教師應邀參加。在港開會之余,復于法住書院為牟師長教師祝壽宴會上得拜見新儒家巨子牟宗三師長教師,不勝欣喜也。

 

此番噴鼻港之行,系蔣師長教師初次以儒者成分與學界公開交通。一代年夜儒出山,作雄獅吼矣!

 

此次噴鼻港會議之主題為“后現代世界之終極關懷”,而蔣師長教師認為,因儒學尚未勝利解決其發源地即現代中國年聚會場地夜陸所面共享會議室臨之問題,故言儒學之終極關懷若何應付后現代世界提出之問題,為時尚早。研討儒學在后現代世界之現實意義,不如研討儒學在中國年夜陸之現實意義之為切實與緊迫也。于是撰《中國年夜陸復興儒學的現實意義及其面對的問題》一文提交會議,并宣讀之。之后又連載于港臺新儒家學派之刊物《鵝湖月刊》。

 

《中國年夜陸復興儒學的現實意義及其面對的問題》系蔣師長教師論證及擘劃儒學復興事業之年夜手筆。文章起首論定中國年夜陸今朝所面臨之最年夜問題既非政治平易近主,亦非經濟發,更非觀念更換新的資料,最年夜問題乃復興儒學以激活并貞定平易近族精力。接著就年夜陸復興儒學之能夠性問題展開剖析,指出唐君毅師長教師生前所預期之海內新儒家將儒學“反哺”中國年夜陸之時機已經來臨,儒者當戮力以赴之。然后,對今朝中國年夜陸亟待對治之種種問題,如意識形態問題、價值虛無問題、平易近主政治問題、經濟發展問題與教導危機問題等,予以揭明,并指出儒學既興,諸般問題皆有以對治之。

 

文章“一棒一條痕,一摑一掌血”,以堂堂之陣、正正之旗,發亹亹數萬言肺腑剴切之言。如風雨雷電交發并至,振聾發聵,非半溫不熱客觀研討之時文,乃瑜伽場地傾注儒者萬觚熱血之宣言也!

 

蔣師長教師此文之主張與理路與新儒家學派之主張與理路基礎分歧。一九五八年牟宗三、徐復觀、張君勱、唐君毅四師長教師聯名向眾人發表《為中國文明敬告世界人士宣言》,是為港臺新儒家之儒學宣言。四十年后蔣師長教師向眾人發表《中國年夜陸復興儒學的現實意義及其面對的問題》,可謂年夜陸新儒家突起之儒學宣言。前后輝映,薪傳不斷也。

 

雖日后蔣師長教師別開“政治儒學”之重生面,在外王問題上與新儒家之見不相吻合,然此乃純粹學術見解問題,非有興趣于兄弟鬩墻也。蔣師長教師每謂:值此儒家花果飄零之際,不忍起爭于港臺新儒家先賢,然儒學義理又不成不明,不得已也。“知我罪我,留待后人也”。

 

故蔣師長教師與港臺新儒家之爭,類乎荀孟之爭與朱陸之爭,實為儒學內部義理之判教與厘定,非排擠否認之爭也。義理固有不成不明者,然蔣師長教師之學得力于港臺新儒家者甚多,故蔣師長教師讀其書而敬其人,對港臺新儒家先賢懷有深摯情感。

 

一九九六年末蔣師長教師應《鵝湖雜志》之邀赴臺北參加“第四屆新儒學國際會議”,與《鵝湖》諸師友歡聚論學之余,赴唐、牟二師長教師墓園祭吊。當時蔣師長教師低徊墓前,悲情涌動,有感曰:“年夜師已往,小子何依。海天茫茫,感觸很多。吾輩可不奮起弘揚斯道,思有以繼之者乎!”(九七年一月蔣師長教師致筆者書)

 

又,本日陽明精舍復夏堂祭奠牌位中,設有梁師長教師、熊師長教師、馬師長教師牌位,復設有唐師長教師、徐師長教師、錢師長教師、牟師長教師牌位。會講祭奠,焚噴鼻行禮,蔣師長教師與港臺新儒家先賢常精力交感冥通,不因學術觀點有異而不祭奠其人也。當當代界,祭奠港臺新儒家先賢者,恐唯有陽明精舍也。蔣師長教師對港臺新儒家先賢之深摯情感,于此亦可見矣。

 

雖然在對儒學之具體懂得上蔣師長教師未亦步亦趨前賢之步武,然實乃以開創新局勢之方法弘揚前賢之幻想,成績儒者之年夜業也。從“為六合立心,為生平易近立命,為往圣繼絕學,為萬事開承平”之儒者年夜目光觀之,蔣師長教師后來與新儒家見解之異,乃同中之異,非“道分歧不相為謀”之異也。從本年(2007年)蔣師長教師接收《南都周刊》專訪中,亦可看出蔣師長教師對港臺新儒家之態度也。蔣師長教師曰:

 

你問到近年來文明守舊主義的興起與近代以來幾次文明守舊主義思潮有著怎樣的關系,我認為配合點都在于為復興中國文明而盡力,只是因為時代的緣由,復興中國文明的側重點有所分歧罷了。

 

當時在中國“救亡”的處境下,先賢們對中國文明只能做到“心性的保留”或“形上的保留”、“學術的保留”,尚無條件做到“政治的保留”,所以他們的守舊主義傾向于抽象的文明方面。可是,他們在他們所處的時代已經盡到了他們最年夜的盡力,我們應該對他們的這些盡力懷抱高尚的敬意與同情。

 

而現在,“救亡”的任務已經基礎完成,中國開始走向富強,中國的歷史處境發生了很年夜的變化,中國人已經有信念有才能來思慮“中國政治”的問題并重建“中國政治”。所以,中國文明守舊主義中的政治守舊主義維度才得以突顯,中國才有條件對本身的文明傳統進行“政治的保留”。從這個意義上說,近年來中國文明守舊主義的興起是對近代以來幾次文明守舊主義思潮在精力標的目的上的延續與繼承,或許說發展與推進。(《南都周刊》,2007年8月30日。)

 

八九年至今近二十年來,蔣師長教師為弘揚儒學,殫精竭慮,八面出擊,功績卓越。《公羊學引論》《政治儒學》《性命崇奉與霸道政治》《以善致善》《儒學的時代價值》《龍場會語》等著作文稿之撰寫,《基督的人生觀》《政治神學文選》《不受拘束與傳統》《政治的罪惡》《品德的人與欠亨品德的社會》等他山攻錯之籍之譯移,法式謹嚴、內容宏富之系列讀經教材《中華文明經典基礎教導誦本》之編纂,年夜型孔教交響樂《太和圣音》之策劃與義理章節之構思,甲申、丙戌等會講活動之操辦,陽明精舍之構建與運轉,修文陽明祠修葺及陽明銅像塑造等工程之促進,往來海內外各地數十次之演講,與夫孔教重建運動之構想與發起,此中之犖犖年夜者也。

 

二零零四年共享會議室為所謂“中國文明守舊主義年”,作為當代文明守舊主義之代表人物,蔣師長教師此年勞碌愈恒,碩果亦最豐:繼《政治儒學》在海內外出書后,《性命崇奉與霸道政治》在臺灣養正堂出書,《以善致善》在上海三聯出書,十二冊《中華文明經典基礎教導誦本》在高教社出書(出書后惹起全國讀經年夜討論),并撰文參加各種學術研討會或在各種論壇發扮演講,如構思十年之主要論文《霸道政治是當今中國政治的發展標的目的》在杭州“當代儒學國際會議”上宣讀,《以中國解釋中國──回歸中國儒學本身的解釋系統》一文在深圳年夜學“東方學術佈景與當代中國哲學研討會議”上宣讀,《中國年夜學“通識改造”與中國書院傳統的回歸》一文在廣州南沙“開放時代論壇”上宣讀,《儒家文明是樹立中國法令軌制的品德基礎》一文在中國政法年夜學“中國平易近法典論壇”上宣讀,《中國文明的危機及其解決之道》一文在貴州財經年夜學“人文論壇”與東北政法年夜學“金開名家法學論壇”上宣讀,《儒學的真精力與真價值》一文在第五屆深圳讀書月論壇上宣讀;

 

接收深圳《晶報》、上海內灘畫報、北京中國青年報、《原道》學人、噴鼻港鳳凰衛視等媒體與學術團體之一系列學術專訪(專訪題目分別為:《讀經、孔教與中國文明的復興》、《讀經與中國不受拘束主義》、《誰是有文明意義的中國人》、《讀經與》);

 

此外,是夏在陽明精舍蔣師長教師全力掌管被稱為“中國年夜陸新儒學”構成標志之“甲申龍場會講”(即中國文明守舊主義峰會),會后又與王瑞昌、任文利、王天成諸位在陽明精舍就儒學面臨之嚴重問題論學廿余日。

 

凡此皆在中國學術思惟界、新聞傳播界甚至整個社會產生嚴重影響之事務。蔣師長教師只身任之,厥功偉矣!然蔣師長教師體魄亦因之幾不成支矣。是年進冬后始氣虛體弱,次年構疾。邇來戢影慎出,以此也。為振起文雅,盡瘁矣。

 

七、政治儒學:再鑄學統別開生面

 

上世紀八十年月,蔣師長教師所讀儒學諸書,皆系以安心立命為旨歸之新儒學及宋明性理學之書。受新儒家影響,其所馳騁之儒學六合亦不過新儒學所劃定之界域;其所歸宗之儒學,實際上亦“祖述程朱陸王、憲章梁熊唐牟”形態之儒學也。

 

不料一九八九年夏初,中國政局發生“年夜洪水”。此實國人百年來肆意戧絕文明性講座場地命,立國思惟及政治辦法奉異學為法式準繩而招致之人禍也。《書》曰:“洚水驚余。”蔣師長教師以其年夜不忍之心而受此現實安慰,因思所以扭轉之道,故而有“政治儒學”之構建也。此一因緣,蔣師長教師于一九九零年一月致牟宗三師長教師書中言之甚明:

 

慶往歲赴港與會,不料得仰見師長教師,是慶之幸也。慶爾來常讀師長教師書,想見師長教師之為人。此刻一睹師長教師風采,其心境可想而知矣。唯席間倉卒,過程促,未暇就心中難題請益師長教師。返深后,突遭世變,情志激奮,心緒不寧,不知中國與吾儒前途安在。殷憂沉思,孤心凄苦,半載有余。而后乃堅定志向,重振信念,知中國之問題還是儒學問題,離儒學中國之問題無由獲解。

 

于是重溫儒學,力圖再闡吾儒精力性命。然經憂之后,慶之關注始由心性轉向外王……慶昔居渝,始好西學。后悟西學美則美矣,未能解決中國問題。時幸得聞熊師長教師、梁師長教師之學,心境為之一振,始知中國故學有不成棄者在。后又于唐師長教師家人處聞唐師長教師之學與師長教師之學,愈信吾國故學至剛至年夜,乃吾族精力性命之體現,遂歸心儒學。慶此時歸心之儒學,乃心性儒學也。

 

遭變之后,慶思緒亦為之一變,由心性轉向外王,以為當今中國最年夜之問題乃外王問題,此問題不解決,儒學在中國之復興亦無看。儒學若不克不及在中國今后之外王年夜也中有所作為,不為中國今后之政治發展供給堅實之理論基礎,儒學將難為廣年夜國人認同接收。是故,儒學現代發展之關鍵端在于儒學可否開出新外王。鑒于此,慶竊以為有需要對中國儒學傳統進行周全之檢討認識。

 

慶以為,中國儒學有兩年夜傳統,一為孟子一系之心性學傳統,一為年齡公羊學一系之外王學傳統。此二傳統歲均由孔子開出,然二統之關重視點、進手方式、對人道之體認以及對后世之影響均分歧。慶此時所究心者乃年齡公羊學,以為儒學在當今中國要開出新外王,斷不克不及舍年齡公羊學而獲全功。(臺灣版《政治儒學》,頁548-9)

 

“年齡公羊學一系”儒學傳統,即蔣師長教師所謂儒學年夜傳統中之“政治儒學”傳統也。

 

籠統言之,“政治儒學”之拈出系基于“一九八九年政治風波”亂局。若具體言之,乃是激于平易近運人士之表現。“一九八九年政治風波”之后某日,蔣師長教師觀看噴鼻港電視新聞,見american國會議員之接見亡命海內平易近運人士,趾高氣昂,仿佛不受拘束平易近主由其施舍,而平易近運人士低聲下氣,卑躬領受。

 

此畫面對蔣師長教師安慰甚年夜,以為無論不受拘束平易近主若何之好,亦不克不及乞討;吾國在政治上必須有自已獨立之價值與尊嚴。此后乃反思吾國畢竟有無獨立之政治聰明、政治思惟與政治資源,并檢查港臺新儒學對中國問題之政治解決計劃,遂由心性儒學轉進公羊學之研讀。后得出正面確定結論,“政治儒學”由此而作也。

 

所謂“政治儒學”,乃相對“心性儒學”而言者。“心性儒學”重在解決盡心知性知天、窮理盡性至命之個體性命超出轉化與安頓依止問題,孟子以下之程朱陸王直至當代新儒學屬之。“政治儒學”重在解決若何順承天道改制立法、制禮作樂以及樹立政治軌制之符合法規性、社會次序之公道性等軌制架構問題,荀子以下之董子、何邵公以致清季莊方耕、劉申受、龔定庵、魏默深、康長素屬之。蔣師長教師所重開之“政治儒學”便是在繼承公羊學傳統之基礎上參考可資借鑒之西學資源并考諸中外政治現實所構建之外王學也。

 

八九年下半年,蔣師長教師開始研討公羊學。一九九三年將研討心得撰成《公羊學引論》。因出書事務延宕,一九九五年六月始出書。“是書立言論事,一以公羊義理為準,故是書為公羊學著作,而非客觀研討公羊學之著作。公羊學為今文經學,故是書亦為今文經學。”(《公羊學引論》之自序)此書實康南海之后百年來第一部繼承瑜伽教室公羊學、取法公羊學之公羊學著作也。

 

中國晚世學界之研討古學,皆以純客觀之態度對之作科學考古式之研討,如隔玻璃櫥窗察視文物般,無感情投進,無價值認同,更無所謂“微言年夜義”之發掘而致用乎現實者。治古學者只知史學而不知經學,《公羊學引論》出書前對之作學術評審時,出書社在偌年夜之中國竟覓不到一評審之人,只勉強找一自認不諳公羊而治《左傳》之老師長教師應付了事。蔣師長教師之書以今文經學立場言公羊學,闡發公羊學之時代價值,明確宣稱“非客觀研討”,真可謂別具一格之當代“通經致用”之學也。

 

是書甫出,傳至臺島,即因公羊家立場惹起毓鋆老師長教師重視。毓老早年受教于康南海,在臺建有“奉元書院”,幾十年均以“今文家法”在臺平易近間講公羊,以為年夜陸公羊傳統早絕。忽見年夜陸有公羊家著作問世,甚驚異,認為非有師傳親授不克不及這般。

 

因蔣師長教師居廣東,毓老便推測康南海學統未斷,蔣師長教師為其師法之平易近間秘傳,遂遣門生攜《公羊學引論》復印本赴廣東尋訪蔣師長教師,欲與南海學統接榫也。后輾轉得見蔣師長教師,知非南海學統之平易近間秘傳,南海學統之師傳在年夜陸實已斷絕,蔣師長教師乃私淑者也。

 

雖然,毓老仍看與蔣師長教師會面,因蔣師長教師赴臺未便,毓老遂約其至深圳與蔣師長教師會面。賓館與日程已定,惜毓老以九十高齡忽患傷風不適,不宜遠行,乃罷。毓老急欲親往會面,其欲覓《年齡》托命之人乎?故蔣師長教師深為感動也。蔣師長教師雖未能親見毓老,然有此一段因緣,蔣師長教師之精力與毓老之精力已隔海相通矣。后蔣師長教師《政治儒學》與《性命崇奉與霸道政治》二書之在臺島刊布,即得于毓老門生之力也。

 

一九九五年《公羊學引論》之出,標志蔣師長教師之“政治儒學”問世。二零零三年《政治儒學》在臺灣出書,次年在年夜陸出書,二零零四年復有《性命崇奉與霸道政治》在臺灣出書。《政治儒學》與《性命崇奉與霸道政治》系蔣師長教師“政治儒學”之展開與充實。兩書尤其是《政治儒學》一書在當今中國學術思惟界影響甚年夜。自此之后,“政治儒學”作為一新學統始立于中國學術之林,無論中國學人接不接收“政治儒家”之義理價值,而“政治儒學”一詞則儼然成一新鑄之學術關鍵詞而人人言之矣。

 

“政治儒學”體系巨大渾成,義理深微而繁富,且許多內容蔣師長教師尚在摸索中,茲不暇詳論。舉其年夜端,有“以天統政說”、“霸道政治說”、“年夜一統說”、“心性群治二分說”、“道統高于政統說”、“天賦圣權說”、“儒士統治說”、“公道等級次序說”、“孔教憲政說”、“孔教立國說”、“三重符合法規性說”、“孔教議會三院說”、“儒家文明本位說”、“政治守舊說”、“以善致善說”、“夷夏之辨說”、“復古更化說”、“時中聰明說”、“復魅說”、“文實說”,等等。

 

凡此諸說,有直承公羊學舊說者,如年夜一統說、夷夏之辨說等;有對公羊學本有義理加以總結并出之以時人易解之措詞而成者,如道統高于政統說、心性群治二分說等;有參考儒學及其他學統之精力結合時代問題而新創者,如三重符合法規性說、復魅說等。凡此諸說義理相聯,有機結合,構成一別開生面之儒學新學統也。

 

此學統與宋明儒學系統之分歧顯而易見。宋明儒學為與釋教相頡頏,專意發明孔門正心誠意希圣達天等內圣之旨,于外往之學無所發明。宋明儒雖亦有其政治見解與主張,然皆系循“壹是皆以修身為本”之理路言之者,政治問題被約化為心性問題,掉其獨立意義。蔣師長教師所闡發之“政治儒學”系將政治問題從心性領域獨立出來加以處理,顯非宋明儒學之故轍也。

 

此新學統與港臺新儒家之學亦明顯分歧。其中可言者甚多,今僅就內圣與外王之關系一端論之。以牟宗三師長教師為代表之新儒學雖然未將政治問題約化為心性問題,提出兩者之間系“曲通”而非縱貫,并以“知己坎陷說”解釋之。然經由知己坎陷之波折而成績之政治領域,實際上已成完整獨立之領域,其與天道性理只具情勢上之聯系,天道性理之具體內容并不克不及灌注于政治軌制之結構中。

 

最基礎緣由在于“知己坎陷說”乃牟宗三師長教師為彌縫晚世知識世界與品德世界之裂變、既玉成兩者又綰合兩者而提出之邏輯假定也。年夜儒苦心雖可懂得,然此一邏輯假定,雖然理論上頗為圓滿,但不具實質意義也。因知己坎陷之后政治領域實質上完整獨立于天道性理,故新儒家所成績之軌制乃全然東方不受拘束平易近主軌制,體用發生斷裂矣。

 

雖然新儒家可辯解曰“不受拘束平易近主軌制之樹立乃儒者內圣之學之內在請求”,故內圣外王并未斷裂,然細思之,恐未必定也。若以亞里士多德“四因說”格之,此“內在請求”之說只相當于“四因說”中之“動力因”,而“目標因”、“情勢因”與“質料因”皆不與焉。正因缺乏后三因,故最終成績之外王為東方不受拘束平易近主軌制,與天道性理無內在聯系,與平易近族精力相脫離,因此亦與不受拘束平易近主主義之歐化派殊途而同歸矣。

 

蔣師長教師之“政治儒學”雖主張政治與心性兩分,但強調“天道下貫”之義理形態,即客觀超出之天通過“以天統人”之方法構成漢儒所謂“依天裁事”、“設官法天”等下貫渠道,從而將天道之旨意價值灌注于政治領域也。循此所樹立之政治次序乃直接體現“天道天理”之神圣禮法次序而非近代世俗化之政治次序,循此所樹立之政治軌制乃具會議室出租有中國儒家文明特點之禮樂刑政軌制而非東方式之平易近主軌制。這般,則與牟師長教師所言“知己坎陷”之結果迥乎分歧也。

 

復次,蔣師長教師之“政治儒學”雖祖述漢以來之今文經學與公羊學,然并非“照著講”,而是安身中國甚至世界現實之年夜問題,在掌握傳統今文經學之年夜經年夜法基礎上有所發明創新也。此非公羊家發掘孔子“微言年夜義”因時“通經致用”之“家法”乎!除此繼承中學傳統外,蔣師長教師對東方政治思惟之精華亦有所吸取。且不論其他,耶教中上帝教之政治哲學、伯克、邁斯特之守舊主義以及平易近主思惟中之議會主權學說是其顯者也。

 

要之,蔣師長教師之“政治儒學”乃是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取東西文明之長而成之儒家新學統也。此套學統,其結構或未必已臻完美,其論證或尚存罅隙缺乏,然已于當代思惟界拓展一新六合,別開一重生面矣。蔣師長教師嘗謂:“一種理論之提出,其價值在于開出一學術新路向,待后人共由而證成之,而不在解決此一理論面臨之一切具體問題也。”此則蔣師長教師自道其學也。

 

蔣師長教師“政治儒學”所揭橥之霸道政治,在當今中國之不受拘束主義、社會主義、新儒家之外,標示出中國政治發展之第四條途徑。此乃儒家政管理想沉靜一百年后初次進進公共話語領域,表達出儒家獨特而強烈之政治訴求。或許有學者畏其陳義太高,難以落實,然欲使現實政治不致迷掉標的目的,釀成人類年夜患,吾人不成不懸此霸道幻想以為政治祈向之鵠的也。

 

八、陽明精舍:學在平易近間道在山林

 

在孔教文明之學術與教導傳統中,除官學傳統外,另有一私學傳統。兩傳統之分歧在于,官學由當局把持,與國家行政取士軌制相輔而行,旨在培養仕宦;進學者以其為進身之階、干祿之途,不用以修己弘道濟世安平易近為矢志也。官學自有其本身價值與需要性,然因其與祿利結合緊密,無獨立之精力、不受拘束之思惟,系為人之學而非為己之學,故不克不及擔當弘揚年夜道傳承真學之任務。

 

私學乃年夜儒為講學弘道所創,不受科條律令牽制,不受功名利祿擺佈,學者受老師年夜儒人格學問之感化,負笈來學,只求明道,不作他想。學者于此鳶飛魚躍,云卷云舒,真幾呈露,天機活潑。一真一俗,迥然分歧也。先秦之庠序,漢代以降之太學國子學,戊戌維新以來官方借鑒東方教導體制所經營之年夜學,皆官學傳統也。

 

私學傳統啟自孔子杏壇設教。其后兩千余年,或盛或衰,或隱或顯,其統緒繩繩不斷,儒家之道統學脈賴以傳承光年夜。宋明之世,年夜儒輩出,書院蔚起,全國翕然從風,儒道年夜暢。此其最盛之時也。沿流至于滿清,思惟鉗制亟嚴,文獄頻興,私家不受拘束講學之風寖息,所存者年夜底“盡進我彀中”之祿利官學罷了。此時書院之名或存,然多與科舉利祿糾結一路,名存實亡,缺乏以擔當承續弘揚道統之任也。

 

清末康長素之長興講學、平易近國章太炎之蘇州講學,以經學為主;抗戰中馬一浮師長教師之復性書院講學、梁漱溟師長教師之勉仁書院講學,以宋學為主。此四子者,講學皆承明道濟世安平易近之精力,洵有再興宋明私家講學遺風之象。惜或迫于時局或困于資財等客觀緣由,皆未得久行其道。鼎革之后,形勢急轉,秦火年夜煽,年夜儒賢士或奔竄海內,或伏處巖穴,或受危害而緘口,或就殺戮以蹈義。數十年間,六合閉,賢人隱,濁浪滔天,文雅土苴,私學統緒至此滅無跡矣!

 

改造開放之后,雖鉗制未除,然文網稍疏,年夜學之中風氣漸開,一時頗有些微不受拘束空氣。不料九十年月市場經濟軌制行世以來,復舉國騷動,文雅盡掃。全國成商海,校園成商舖。學校衙門化之弊未得些許緩解,而學術商業化又席卷而來。德之不修,學之不講,未有這般時之甚者。賢者之憂,落井下石矣。

 

復次,隨著現代性在中國社會浸漬日深,韋伯所謂“感性化鐵籠”已在中國社會鑄成。號稱體現不受拘束精力之現代年夜學與研討機構亦在此鐵籠籠罩中。教學內容世俗化、功利化、淺薄化與夫學術活動計量化、科條化、快餐化,日深一日,不知如何了局也。此氛圍中,即普通之人文學術已不克不及保其真精力,又豈可指看窮究知己本意天良天道生命之儒學能得其傳承光年夜乎?

 

凡此種種文雅掃地之惡況,蔣師長教師皆親身經歷之:八十年頭在年夜學寫《回到馬克思》,遭遇歷時一年之“批評教導”;后因寫《中國年夜陸復興儒學的現實意義及其面對的問題》一文,備受學界權勢者之長期打壓;在商業氣氛最濃之深圳從事公羊學研討,飽受“滿耳發財聲”之干擾;在官學體制內任教,常受辦班創收及學術科條化之拘迫。

 

面對這般情形,蔣師長教師守逝世善道,不更其守。職稱不申評,課題不填報,辦班不參與,股市不涉足,確乎“儒行”中人也。雖然此可成績年夜丈夫之人格,然欲于此境中弘揚年夜道,講明正學,甚晦氣也。于是乃發心于官學之外另辟私學,以承孔子以來平易近間不受拘束講學之傳統。蔣師長教師所構建之陽明精舍,即為了此宏愿也。

 

八十年月在重慶西政任教時,蔣師長教師即感由于受意識形態把持與科層制束縛,現代年夜學不克不及承傳講習儒家天道生命之學,遂思效法先儒辦書院以保留儒家境統學脈,然無機緣也。移居深圳后之一九九二年,結識深圳某集團公司董事長,其人表現愿出資在廣東惠州辦“東亞儒學院”。豈料此人并無誠意,蔣師長教師勞頓年余,最終擱淺。

 

一九九五年蔣師長教師復與japan(日本)“將來時代國際財團”聯系,看其能出資在貴州龍場興辦“國際陽明書院”,請崗田武彥師長教師出任名譽院長,后因國家政策禁絕外國人在國內家教辦文教事業而不果。一九九六與噴鼻港“法住文明書院”院長霍韜晦師長教師言及此事,霍師長教師又有興趣出資在龍場接辦“國際陽明書院”,且已與縣當局簽訂具體投資合同,然又因當局權要作風長期遲延而作罷。此數次波折耗往蔣師長教師數年時間與大批個人空間精神,遂對企業、當局、外資辦儒家文明事業不抱任何盼望,乃發愿以一介書生之力獨自興辦書院。

 

一九九六年,蔣師長教師于貴州陽明師長教師悟道之地龍場購得百余畝荒地,擬建書院。地盤已備,經費何來?蔣師長教師一教學場地讀書人,終日惟事書冊,不事生產,艱于資財。于是四處奔忙,多方化緣,籌募營建書院價格。蔣師長教師之人格精力、才華學識素為同學伴侶親戚故舊所熟知,其宏愿悲懷亦素為彼等所敬佩,故多得其助焉。

 

蔣師長交流教師之籌資活動,其性質純為私家饋贈,捐者不附加任何條件,無絲毫回報可得。在此商風席卷、世道淪亡而儒門恬澹之時代,無論施者抑或受者,非有過人之精力、驚人之意志其何故行之!然蔣師長教師因儒緣竟能行之!雖甚艱難,尚可推進也。或有冤枉,為圖遠年夜,可不計也。

 

蔣師長教師嘗言:“孔子為行道干七十二君而不遇,余始干幾人不遇,與孔子相較若何哉?余之遇多矣!”又言:“吾何人,可受世之助耶?助者非助我也,助孔子、助陽明、助儒家、助中國文明也,吾為孔子長揖謝諸友也。”

 

自一九九六年始,六七年間,募得一塊磚錢,墻上即加一塊磚;募得一條梁錢,房上即上一條梁。款項支絀,且籌謀;善緣既來,即趕工。點點滴滴,斷斷續續,至二零零年主體建筑“奉元樓”終巍然聳立于清山綠水之間,書院復起矣!

 

深圳年夜學游建西師長教師謂:“自古惟聞道家化緣修觀,佛家化緣修廟,未聞儒家化緣修書院者。蓋儒家化緣修書院,自蔣師長教師始也。”誠哉,斯言!可謂知蔣師長教師者也。然值此儒門衰頹之際,儒家之化緣修書院,視佛道兩家之化緣修廟修觀者,其難易不成以道里計也。

 

因書院規模不年夜,取足讀書講學即可,故名精舍。以毗鄰陽明證道之地,故名陽明精舍。東漢即有儒師命山中讀書講經之舍為精舍,蔣師長教師取“精舍”一名,其淵源亦甚深遠也。

 

精舍依山而建,面積十畝有奇。由桂竹園、性天園、樂道園、俟圣園、仰山園、默園等組成。諸園自然升沉,錯落有致。精舍腳下有水域一片名鑒性湖,凈如明鏡,常有白鷺翻飛其上,觀之忘機也。

 

精舍各門戶及諸楹柱皆懸有楹聯,書法皆出諸名家,撰寫則出諸蔣師長教師。聯語屬辭既工,理趣亦富,乃文情哲思融為一體之藝術精品,玩之其味無窮。不見其人,不讀其書,不聽其議論,僅觀此數楹聯,亦可想見作者為人也。

 

奉元樓之復夏堂前之聯曰:

 

五經躲理窟,立人文萬世基礎,常道常繙承道統;

 

六藝蓄義海,開性教九州學脈,恒心恒現繼心傳。

 

樂道園之勉仁堂門聯曰:

 

天心月滿時,有孔顏之樂;

 

檐下雨疏處,正堯舜所思。

 

俟圣園之明夷堂柱聯曰:

 

道自白云深處起,文不在茲乎;

 

學從綠野滿時來,質之將復矣。

 

桂竹園之水云軒柱聯曰:

 

山月出時,清簫一曲乾坤靜;

 

松風過后,濁酒半杯六合寬。

 

陽明精舍建成以來,四方道友前來問學講道、感觸感染書院精力者無間斷。零四年夏甲申龍場會講(即媒體所稱“中國守舊主義峰會”)及零六年夏丙戌龍場會講,乃精舍建成以來舉行之規模較年夜之會講也。蔣師長教師嘗言“學在平易近間,道在山林”。精舍實鼎革五十年來中國第一間真正之儒家平易近間書院與文雅托命之所也。

 

精舍為講習精深儒學義理、傳承道統學脈之所。然蔣師長教師之儒學教導活動并不局限于此,對儒家經典普及之基礎任務亦甚用力,曾傾兩年之力編就一套十二冊兒童讀經教材《中華文明經典基礎教導誦本》。所選內容上自《五經》《四書》下至宋明年夜儒之作,皆儒學經典中之尤為切要者。詞精理粹,一以貫之,與雜湊之通俗文明教導讀物性質分歧,播之社會,好事無量也。

 

此教材之出,即引發中國持續一年之讀經年夜討論。雖間有不贊成者,然贊成者居多。非特掀起一場讀經熱潮,更使讀經理念深刻國人之心矣。推原蔣師長教師之心,訓蒙養正,中國文明復興之盼望當寄之于未來也。

 

蔣師長教師以“政治儒學”名世,然“心性儒學”亦其素好,尤好陽明知己之學,造詣湛深。東瀛岡田武彥師長教師乃當當代界儒學界年夜儒,其學尚體認,重受用,與明儒中之江右學派附近,走“超出逆覺體證”之路,以“歸寂證體”為宗。蔣師長教師與岡田師長教師有道交,深受其影響。而牟宗三師長教師以陽明學為底里之“品德的形上學”,蔣師長教師則不之喜。

 

蔣師長教師慣于以傳統心性儒學之直指心體、直抒胸意之言說方法談學論道,以為繁富新巧之思辨剖析、九曲十折之義理演繹易致學問流為概念之知解解析系統,無當于身心。是以曾謂牟師長教師之學為“歧出之王學”。此說于牟師長教師之學恐未必平恕,然于此亦可覘蔣師長教師愛好傳統心性之學活潑近思之風格與直截簡易之功夫也。蔣師長教師此一為學風格,于陽明精舍“居心齋”一聯亦可見之:

 

為道須枯槁一番,刊盡聲華,從此海闊天空,鳶飛魚躍;

 

居心要靜默終日,養全性體,而后風清云淡,山峙川流。

 

九、結語:文雅干城

 

熊十力師長教師言:“感觸年夜者為年夜人,感觸小者為君子。”蔣師長教師者,有年夜感觸之人也。其年夜感觸即目擊中國文明生不逢辰,花果飄零,而懷六合悠悠愴然涕下之悲情并誓將投進全部精力以振起之、復興之、光年夜之也。

 

中國文明起始于宓羲,成型于周初,中經孔子之整合、純化、晉陞而臻于美富。惜孔子生年齡亂世,有德無位,乃寄微言年夜教學義于《年齡》。及漢世董子出,孔子之志始差有落實,后此兩千年中華文明之規模于焉奠基,而光耀寰宇之漢唐文明因之而起也。宋后始衰,晚明尤甚,竟招滿小樹屋清進主之禍!清季西人駕鐵艦攜火炮至,文物典章隨之。國人始亂其步武,群慕歐化,儒學危矣。

 

衰微至二十世紀,“五四新文明運動”發于前,“文明年夜反動”踵其后,巨浪相逐,猛火洶燃,中國文明滅矣。此繼滿清進主之后中國文明所遭遇之又一年夜劫也,且其酷烈復又甚于滿清什佰而無算也。幸吾族文明命脈生力頑強,“文革”之后儒學復漸有萌蘗。然雖有萌蘗復蘇之勢,年夜局既無變,究難脫屯艱之運也。然視文革慘狀,亦差可慰矣。

 

市場體制實行,國人胥淪為經濟動物;冷戰后東方主導下之全球化日日迫進,東方之器物軌制、禮俗風尚、審美興趣、價值觀念、思維方法、品德宗教以致語言文字全方位進進中國,且浸漬日深,反客為主。當今國人已掉往本身文明成分之自覺,已不克不及用本文明之價值立場判斷事物,對東方文明已掉往檢查與批評才能,淪為東方文明之奴隸矣!

 

近代東方科學平易近主所催生之社會乃功利算計之社會,經感性主義除魅后之近代人類生涯世界乃神圣性缺位之囚籠式生涯世界。牟宗三師長教師所言“無理、無體、無力”之“三無”世界,即指此世界而言也。

 

此“三無”世界中,天道性理、超出價值、神圣幻想、心靈不受拘束甚至禮義廉恥均無有扎根生長之泥土,是故儒學難興,圣賢不再,豈待言哉!

 

此“三無”世界降臨中國,乃今朝儒學面臨之又一年夜劫難也。此一劫難不似滿清進主、“五四”“文革”般狂風疾雷,震天動地,乃以不聲不響漸次浸漬滲透之方法暗行其間者。然正因其這般,其為害將比此前諸劫遠為沉痼而耐久,如遷延之疾,療治愈難也。

 

孔子曰:“文王既沒,文不在茲乎?天之將喪文雅也,后逝世者不得與于文雅也;天之未喪文雅也,匡人其如予何!”幾十年來蔣師長教師研討學理,開發政治儒學,營建陽明精舍,四處講學弘道,“以中國解釋中國”,凡百所為無非欲于此禮崩樂壞學絕道喪之世,承前圣往賢之志振起文雅也。蔣師長教師實當代之文雅干城也。

 

匹夫而援家國平易近族之沉迷,一身而謀億萬生平易近之福祉,千載之下而承列圣列賢之道統學脈,生乎當代而憂千秋萬代全國之命運,偉哉人也!年夜哉儒乎!

 

(附識:此文之作,蔣師長教師自己對文中所涉事實多有核正;蔣師長教師之親戚范必萱密斯、小學同學張建建師長教師及部隊戰友張秋林師長教師通過電話接收作者采訪,供給信息。在此一并致以謝意!)

 

西元二零零七年八月

撰于京南郊外之淡甘書屋

 

責任編輯:近復

 

留言

發佈留言

發佈留言必須填寫的電子郵件地址不會公開。 必填欄位標示為 *